水。
将曲如意淹没。
就像是封死了她的耳朵，她听不到任何声音。
她艰难地在水底睁开眼睛，可眼前仍是一片漆黑。
冰冷，黑暗，幽静，窒息。
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出现在这里，她只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冰冷湖水的包裹下不断下沉，下沉……
终于，坠落在了湖底。
她的耳边终于不再是寂静一片，眼前也终于不再是一片漆黑。
她看清了一切，也听到了一切。
她看到湖底人影憧憧，一个又一个人在她身边走过。
这些人深深地垂着头，脚步缓慢，口中还念念有词。
曲如意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。
因为周围人太多了，几乎人挨人人挤人。
每个人的声音都重叠在一起，杂乱，吵闹，又疯狂。
忽然，曲如意觉得自己的后背像是被人撞了一下。
她回过头，看向了自己的身后。
就看到一个只有她一半高的小姑娘，低垂着头站在她身后。
小姑娘撞到曲如意，脚步也停了下来。
同时，曲如意也在一片嘈杂中，听清了小女孩的呢喃。
“……你为什么不走？”
她像是在发问，问曲如意。
曲如意张了张口，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，因为她说不出话。
见她沉默，小女孩抬起了头。
她脸色很苍白，眼神也有些迷茫。
望着曲如意，小女孩又说道：“……你为什么不走？”
“……你为什么不走？”
“你为什么不走……”
小女孩的口中一遍遍的重复着这句话。
语调不变，语气不变，却越来越让人觉得诡异。
曲如意觉得有些害怕，她想走，可周围那些人却突然围住了她。
他们的手抓住了曲如意的四肢，手腕，脚踝，腿，胳膊，一只只手就像是一根根绳索，死死地将曲如意拴在了原地，让曲如意不能动弹分毫。
与此同时，
“……你为什么不走！”
小女孩忽然踮起脚尖，整张脸猛地凑近了曲如意！
那张苍白的脸上骤然变得满是青筋而血丝，嘴狠狠地咧开，将五官和面容拉扯到畸形！
那双本来迷茫的眼睛变得一片血红，她盯着曲如意，嘴里终于不再重复那句话。
而是大吼一般的，像是发泄一般的尖啸道：“放我出去！它不是湖神！”
“放我出去！！它不是湖神！！”
“放我出去！！！它不是湖神！！！”
她一边大吼，一边伸出手，死死地掐住了曲如意的脖子。
“放我出去！！！”
“它不是湖神！！！”
剧痛和窒息让曲如意猛地睁开了眼睛。
她颤抖着，大口大口的喘着气，耳边仿佛还回荡着那杂乱的呢喃声，和刺耳的尖啸。
正在驾车的李双全见状，过来轻轻搂住了曲如意，用袖子为她擦拭着额头的冷汗：“又做噩梦了吗？”
身边人传来的温暖，才让曲如意逐渐忘却了水中刺骨的冰冷。
她渐渐回过神来，低声道：“嗯……”
曲如意有点无奈。
不知道为什么，从李双全斩了龙牙关秽神之后，她晚上睡觉时就总会做些噩梦。
在龙牙关时还好，这一出了龙牙关，每晚几乎都会被噩梦吓醒。
今天是七月二十八，她已经被噩梦折磨了三天了。
“我还是没记住我都梦到了些什么……最后应当是有人掐住了我的脖子，对我说了什么，可我想不起来。”
最让曲如意觉得痛苦的是，每次噩梦醒来后，她就会立刻忘记梦中都发生了什么。
最多只能留下零星的记忆碎片，根本无法拼凑出一个完整的梦境。
李双全皱着眉。
人不会在梦里设防，所以哪怕是现在面对秽神都能面不改色的曲如意，做噩梦时也会惊惶恐惧。
看着这样冷汗直冒的曲如意，李双全有点心疼。
“等明天去个镇子，找家客栈住吧，好好睡一晚。”
李双全说道。
曲如意没有推辞。
即便知道现在大楚境内没有什么太平地方，可这连日的噩梦实在折磨得她有点受不了。
一想到在龙牙关时，她虽然也做噩梦，却没被吓醒过，曲如意觉得可能确实是睡眠环境的问题。
这小驴车确实不是能安稳睡觉的地方。
既然被吓醒了，曲如意索性也不睡了。
她跟李双全一起坐在车板上，半靠在李双全的身边。
如果在汾城，她爹和孙氏是她的家人，可以依靠。
如果在龙牙关，展红袖和何苍厄是她的朋友，可以依靠。
可离开这两处，身处这诡异大楚的曲如意唯一能依靠的，就只有李双全。
“如果当初你不来汾城，会怎么样呢？”
曲如意忽然喃喃道。
她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：“我会被那只秽傀杀掉，然后复活，然后试着傻傻地挣扎。”
“可我没有杀掉秽神的能力，尝试过无数次之后，可能我只能选择逃跑。”
“我可能会逃离汾城，但汾城外哪里都不安全，我无处可去，甚至想死都死不成。”
“也许，我会疯掉吧。”
当世界都是正常人时，疯子会被排挤。
可当世界都是疯子时，正常人会被逼疯。
而现在的大楚，显然全是疯子。
李双全伸手，在她脑袋上揉了揉：“别乱想，你比你想象的坚强多了。”
“你会像你娘亲一样，你会遍历大楚，去寻找对付秽神的办法，找有没有能除掉秽神的高人。”
曲如意一听，轻笑着说道：“然后我可能就在某个地方，找到了某位能降神除秽的少卿大人，他会给我一板砖，然后发现我死掉之后还会重生。”
“那看来咱俩怎么都会相遇的嘛。”
李双全也笑了起来。
一阵风吹过，曲如意发丝轻扬。
她偏头看向了李双全，低声道：“但我还是很难想象，如果不遇到你，我该怎么在这个混乱的世界熬下去。”
“谢谢你，救了我。”
“……该说谢谢的应当是我。”
李双全缓缓道：“我人生无趣了许久，若是不遇你，恐怕还得继续无趣下去。”
“有没有秽神，有没有人类，对我而言其实都一样。这个世界最后落到谁手里统治，对我而言也一样。”
“只是有人给我安了降神司少卿这个职位，给了我除秽神的命令，我才听命行事。”
“但除汾城的秽神也好，除龙牙关的秽神也罢，这却都是我在命令之外的行动。”
“因为你。”
曲如意赶紧把头转到一边去，小声嘟囔道：“……我怎么感觉你在埋怨我。”
李双全看到她的耳朵红了。
他又忍不住笑了笑，让曲如意更是不好意思，伸手在李双全的身上捶了两下。
曲如意的小粉拳李双全照单全收，等曲如意打完，李双全才又说道：“曲大小姐，能不能和你商量个事？”
“……啥事？”
曲如意偏着头不看李双全。
“若是以后秽神除了，天下安定了，要不要随我去遍历山川江河？”
“自从来了楚国后我就发现，各国风物景致皆有不同，都值得一看。”
“人间胜景无数，可我若要自己遍览，肯定无聊得很，想找个伴。”
曲如意嘟嘟囔囔地说道：“就这？”
“？”
李双全没太听清曲如意说了什么，就听曲如意又大声道：“就算秽神不除，我也能跟你去遍历山川！”
“反正我也不会死，反正你这么能打，这世间再危险又如何，咱们哪里去不得？”
说完，曲如意伸出了一只小指。
李双全看向她，发现她还是偏着头没看她，只是伸着根指头。
见李双全没反应，曲如意才又开口：“拉钩呀。”
“怎么做？”
听李双全这么说，曲如意这才将头转回来。
她红扑扑的小脸对着李双全，一双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：“拉钩你都不会？”
“秦国没有。”
曲如意一听，嘴里说了声“好无聊的秦国”。
接着伸手，抓住了李双全的大手。
她将李双全手上四根手指并拢收回，只留下一根小指。
接着她自己也伸出了小指，跟李双全的小指勾住。
“……然后把大拇指伸出来。”
曲如意小声说着，比出了自己的拇指。
李双全也学着她的样子伸出大拇指。
两人小指紧紧地勾着，大拇指也紧贴着，一双手葱白柔软，一双手修长有力。
“拉钩上吊，一百年不许变！”
曲如意边晃着李双全的手，口中边说道。
等说完，她又把头偏了过去：“这就是约定好了，要是以后你不带我出去遍览美景，你就得上吊！”
李双全一挑眉：“上吊说的是钱吊子，又不是真的上吊。”
曲如意一愣：“原来是这样吗？”
可接着她就又反应了过来：“……等一下！秦国没有拉钩，那你怎么知道这个上吊是什么意思的？！”
见李双全脸上藏不住的笑意，意识到自己被骗的曲如意又抡起了小拳头，捶向了李双全。
嬉闹声在乡野小道回荡，伴着虫鸣，归于夜色。
今夜，月色澄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