似是故人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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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他眼下做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来找钟明镜,好像真的不过是为着案子。但钟明镜在整件事中所做的也无非就是抓住了凶手,眼下凶手既已落网,苏靖飞该将重心放在审问犯人身上才是,又何必要亲自来找钟明镜?

    单是口供的话,石文华完全可以将整件事讲清楚,苏靖飞何必跑着一趟?他又是如何做到了解他们行踪的?

    “钟少侠,”在十三郎沉吟之时,苏靖飞已经再次开口了,“凤凰集上刚落网的杀人凶手孙德仁,听闻便是你擒住的?”

    钟明镜顿了片刻方才答道:“此人暗中跟踪,意欲谋害我的同伴,不然我也不会对他出手。”他并未正面承认,只因孙德仁能落网,还要依仗那位暗中相助的朋友。

    “同伴?”苏靖飞微微一笑,“可是那位雷州石家的小公子?”

    十三郎眉头一动,他知道石文华离家出走前从她父亲的书房里偷了一份通关文牒,还自己伪造了户籍证明。但这也就意味着,她的路引仍旧是落在雷州石家的户头上的。

    难怪苏靖飞一下便能点破石文华的来处,但这与他在此地等候有关吗?

    “我只知他名叫石文华,”钟明镜自然也听过雷州石家的名头,不由微微皱起了眉头,“其余的不甚了解。”

    雷州石家也算得上武林世家,但自从黑白双侠石铮、云三娘夫妇死在韦清风手下,石家由石铮之弟接手之后,地位便大不如从前了。

    “你二人既是同伴,”苏靖飞故意挑眉诧异道,“难道还不知对方底细?”

    钟明镜闻言也故意微微笑道:“大人许是不知,江湖中人义气结交,不问出处、不谈从前。”这话自然是胡扯,但他居然说得一本正经。

    苏靖飞不知是不是正在心中骂他,但面上还笑得客气,他不动声色瞥了眼后面马上的十三郎,道:“既是如此,按照规矩还劳钟少侠需拟一份口供,好让本官交差。”

    钟明镜当下颔首道:“那是自然,”他顿了顿,又问道,“敢问大人可带了纸笔?”

    江湖中人,只怕出门少有带纸笔的。钟明镜包裹行囊中有的是换洗衣物、治伤膏药,还有一些银两细软。至于文房四宝、笔墨纸砚这些文人用的东西,却是一样都没有。

    “这个,”苏靖飞居然面露难色,“本官出门急,落在房中了。”

    钟明镜默然半晌,只想尽快摆脱这个麻烦——江湖人本就不愿与官府鹰犬打交道——于是他道:“这位大人,在下眼下尚有急事,不知可否通融一二?”

    “急事?”苏靖飞这一次光明正大地抬眼看了看马上的十三郎,问道,“两位天不亮便上路,看来确实很急,只不知是何急事?讲清楚了本官也好交差。”

    钟明镜沉默了很久,他困惑地回头看了眼十三郎,半晌才喃喃道:“这个……”他心中乱作一团,只想着:方才这官差说的是“两位”?他竟也能看到十三郎?

    而十三郎心中则是头一次对苏靖飞半路杀出来感到了欢喜,他翻身下马,故意看了钟明镜一眼,方才转头对苏靖飞道:“我二人正要去往胡不归,左右不过是些江湖救急之事,大人想来也没有兴趣听吧?”

    “胡不归?”苏靖飞闻言一拍手,大喜道,“本官正要去胡不归一趟,不如咱们同路?到了胡不归,这位钟少侠将口供写给本官,咱们皆大欢喜,可好?”

    十三郎顿时心中起疑,他去胡不归是因着自己的一部分东西还放在那里,需要去取。这苏靖飞死皮赖脸要跟过去,是在图谋什么?

    但十三郎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,正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,他们两人难道还怕了此人不成?更何况,有这人在身边,钟明镜也能更快相信自己是个活人。

    于是十三郎眨了眨眼,笑嘻嘻道:“好,好极了,那咱们便上路吧。”他转身去拉钟明镜,声音柔和起来,“咱们走。”

    钟明镜浑浑噩噩被他拉上马,一旁苏靖飞也翻身上马,三人策马往胡不归而去。

    胡不归是个依山环水的小镇,名字由来已不可考,但世世代代这样叫下来,方圆五十里都知道这地方。

    比起凤凰集,胡不归要冷清得多。外来的人很少能在这里扎根,因为本地人并不欢迎他们。

    这个铺着石板路、盖着石砖屋、建起石头塔的小镇,从人到物都是冷冷清清的。人们习惯了安静地生活,甚至连孩童玩闹都没有什么大动静,稍稍年长些的孩子们更是斯斯文文的。

    在这个安静冷清的小镇边上,有一座废弃的荒园,早已被藤蔓、灌木所占据而人迹罕至了。

    这便是十三郎此行的目的地,然而既有苏靖飞跟着,他便不能直接到那里。因此几人先去往镇上一家书铺,想要买些纸笔好录口供。

    镇上只有一家书铺,是个致仕还乡的老学究开的。大约因为时辰尚早,书铺里几乎没有什么人。

    十三郎率先跨过门槛走了进去,抬头只见照壁上画着一幅圯桥三进履的工笔,极为精细。

    几人还未转过照壁,鼻端便有书香萦绕。这种纸张与油墨特有的味道其实并不好闻,十三郎揉了揉鼻子,嘟哝道:“书,这许多书,看来这几个月不能去赌钱了。”

    “有辱斯文,真是有辱斯文。”堂内忽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,带着些许怒气,隐约还有敲打拐杖的“笃笃”声,“让他们三个出去,我这里容不下这些俗人!”

    十三郎摸了摸鼻子,自知闯祸,于是冲钟明镜赧然地笑了笑。

    很快前面便出来一个小书童,冲他们冷冰冰道:“我家先生说了,这里不欢迎你们,请到别处去吧。”

    “下官乃是提刑司缉捕,”苏靖飞暗叹倒霉,但也只得硬着头皮道,“来此是想买些纸张笔墨,好做口供,还请……”

    书童一扬下巴,傲然道:“管你是谁,请到别处去!”

    “这镇上只有一家书铺,别处也不卖纸笔。”钟明镜忍不住开口道,“不如这样,我们不进去,你将纸笔送出来,可好?”

    堂内又传来老人的声音,中气十足道:“老朽的东西绝不卖给俗人,童儿,让他们走!”

    “老先生,”苏靖飞忍不住扬声道,“既是我这位朋友口出不逊,赶他一人也就是了,为何我二人也要枉受牵连?”

    老人怒道:“物以类聚、人以群分,你能和这样的人做朋友,可见也是俗不可耐之人!”

    苏靖飞默然无语,看了一眼十三郎,压低声音道:“这下可好,难道我们今次还得学蔡伦造纸,自给自足?”

    钟明镜却板着脸,扯着十三郎道:“不让进就不让进,我们走。”他听不得旁人这样说十三郎,更不愿十三郎受别人的气。

    十三郎自己却不当回事,他原本也没读过什么书,还是跟在青铜脸身边才认得几个字。和那些文人墨客比起来,他也确实是个俗人,无可厚非。

    他现下比较好奇的是,这位老先生是怎么在他们还未进屋之前,就知晓他们是三个人的。

    作者有话要说:  嗯,没什么话说,明天见

    ☆、第七十三回 不思量

    三人与那小书童僵持不下,便在这书铺大门口对峙着。

    先是小书童横眉冷对开了口:“我劝你们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,这便请吧。”说罢抬起手臂朝门口一扬。

    “小孩,”苏靖飞大约从未被人如此对待,竟也不生气,只是对小书童笑道,“我们此来所为公事,你几次三番阻挠,就不怕落得个妨碍官家办事的罪名?”

    小书童傲然道:“若是连这点风骨都没有,还读什么圣贤书?你便是仗势欺人,也休想要我低头,公道自在人心!”

    “你们这书铺开着门,却不叫客人进,算哪门子公道?”苏靖飞笑问,“连起码的待客之礼都称不上,你的诗书礼都学到哪里去了?”

    小书童气得脸发红,梗着脖子道:“你们算哪门子的客人?斯文扫地、俗不可耐,休想进我们这文渊堂半步!”

    文渊堂便是这书铺的名字,还很是风雅,在书铺大门口一块黑漆匾额上用烫金大字写了,笔法苍劲古拙,绝非等闲之辈的手笔。

    一旁的十三郎看了这半晌的戏,并未有半分不耐烦。他一边安抚钟明镜,一边对小童笑着说:“如此说来,你今日是断然不肯叫我们进去了?”

    “正是。”小童挺直脖子,一脸毅然。

    十三郎道:“那好,咱们走吧。”他一扯钟明镜,对苏靖飞使了个眼色。

    钟明镜自然不会有异议,苏靖飞却皱眉道:“这便算了?”

    “算了吧,大人。”十三郎眨了眨眼,笑得别有深意,“人家铁了心不叫我们进去,咱们冲进去不成擅闯民宅了吗?”

    苏靖飞忍不住道:“这书铺算不得民宅……”他在提刑司供职已久,听到这些就忍不住纠正,然而还未说完便被十三郎拽着走了。

    出了文渊堂走了十几步,苏靖飞还未来得及甩开十三郎,钟明镜就伸手拽开了两人。

    只见十三郎笑嘻嘻地道:“大人,天公不作美,要不然便算了吧。你已经抓到犯人,再要一份口供有何意思呢?”

    “办案规矩如此,”苏靖飞拍了拍衣袖,淡淡道,“本官自当遵循规矩办事。”

    钟明镜转身对苏靖飞道:“眼下既然没有纸笔,不如这样,大人先找个地方住下,带我二人找到纸笔、写好口供,再给大人送去。”

    他像是一刻也不愿再与苏靖飞多待,甚至未等苏靖飞回答,便匆匆行了个礼,拉着十三郎转身离开。

    身后,苏靖飞看着二人远去的身影,半晌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。

    他此来虽是为了孙德仁一案,然而这些年来,苏靖飞一直受命调查鬼火令之事。而在凤凰集,他终于再次找到了一些线索。

    当年鬼火令一分为五,那位主持此事的高人,便是雷州石家的先祖。苏靖飞得知凤凰客栈那个少年便来自雷州石家,当下便暗自留心。果然,叫他从客栈伙计口中打听到,这孩子来此地乃是投亲。

    这个亲戚,便是客栈伙计赵六。

    雷州石家在当地势力不小,为何会有石家人不在雷州待着,却要跑到雾州这个鸟不拉屎的凤凰集来?

    前来投亲这一说法也实在不足信,赵六无权无势,有何投靠之处?

    于是,满腹怀疑的苏靖飞立即展开暗中调查。很快,他便在赵六房中的暗格里找到了一份秘密地图。

    地图上以朱笔圈出了一个地方——胡不归。

    虽然无法断定此事与鬼火令有关,但苏靖飞不肯放过这条线索,当即赶在赵六与钟明镜上路之前,专程在半道上等候。

    这才有了之后的试探,苏靖飞故意跟来胡不归就是为了继续追踪调查,而口供不过是个幌子罢了。

    但苏靖飞不知道的是,这一切都是青铜男人一手谋划的。他先是叫莫愁故意说漏嘴,道出赵六与石文华的亲戚关系,而后又在十三郎的房中藏了一份地图。

    最后,他打发十三郎上路,只因他知道,十三郎一定会去胡不归取回自己的东西。

    这样一来,苏靖飞便会按照自己调查所得,一步步追踪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