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靖飞不由问道:“不知这山是什么山?这观又是什么观?”
“白玉堂”便在一旁答道:“这山原本唤作‘胡不归’,这道观也叫作‘胡不归’,然而本地人忌讳提起这三个字,便以南山和南山观代替。”
“胡不归,”十三郎听得忍不住哼了一声,“也不知这胡不归是个什么说法,好端端到处都叫这个名字,听着怪怪的。”
钟明镜闻言在一旁淡淡道:“即此羡闲逸,怅然吟式微。《雾州风土人物志》上记载,百年前朝中有一位得道高人,一心辅佐帝君,破敌虏、杀胡夷。后来天下太平,这位高人便要退隐。皇帝便将这里赐予他,并且为此镇赐名‘式微’,意欲归隐。”
“那后来怎的叫胡不归了呢?”十三郎好奇地挑起眉来。
钟明镜虽然不喜卖弄,但今日十三郎问,他便忍不住细细回答道:“这位高人在归隐途中出了事,从此下落不明。此地人觉得‘式微’本意为暮色降临,寓意不祥,便私下里改叫了‘胡不归’,渐渐也便无人知道‘式微’的本名了。”
正说着,几人已到了山下,沿着石级一路往上,便是那道观。
作者有话要说: 不知道该说什么
明天见
ps我马上要忙起来了,也许不知道那天裸奔着就更不上了,咱们七八月份再补
☆、第七十九回 南山南
十三郎打记事起,身边便只有一位姑姑照料他。
而这位姑姑与其说是照料他,不如说是在虐待他。十三郎小的时候常常挨打挨骂,有时是因为他冲姑姑笑了一下,有时是因为他对姑姑板着脸。
那时的日子当真很难熬,十三郎以为自己会死,就像街头那条黄狗,常常饿肚子,后来因为抢食吃被人毒打了一顿,于是就死了。
然而后来,他终于摆脱了姑姑。
在那个可怕的夜晚,他浑身是血看着满地狼藉的院子,耳边是姑姑疯狂的咒骂。年幼的十三郎曾以为这将是他活着的最后一晚,明日的朝阳升起时,他会和姑姑一起沉睡在这片荒凉的大地上,再也醒不过来。
而事情并不像他预料的那样发生,十三郎一生中最大的变数之一出现了:一个带着狰狞的青铜鬼脸的男人在夜色中出现,神秘得好像幽灵一般,他问十三郎,愿不愿意和他走?
是留在这个给他痛苦和折磨的地方,还是不顾一切地离开,哪怕是和一个素昧平生的男人?
十三郎做出了自己的选择,并且从未后悔。
于是,他离开了自己长大的地方,跟着陌生的男人走了很远的路,到了一条奔腾呼啸的大江边。
就是在这里,十三郎遇到了“白玉堂”。
“白玉堂”当然并不是真的叫做白玉堂,只是因为这个孩子生得好看,又是唱武生的,于是渐渐的人们就喊他叫白玉堂了。
十三郎那时还很小,因为总是挨打挨骂,性子十分的腼腆羞怯。而小了他一两岁、却有些少年老成的白玉堂,便在这时成了他唯一的玩伴。
当时,带着青铜面具的男人在这里有事情要办,于是十三郎便被寄养在了白玉堂所在的戏班子里。
两个孩子度过了十几个无忧无虑的日子不需要为衣食忧愁,不需要担心睁开眼便会被痛骂、毒打。
年纪尚小的十三郎快活极了,他渐渐变得开朗起来,会跟着白玉堂在江边玩耍,在大街小巷里疯跑。
这是十三郎的天性,哪怕从小遭受姑姑的虐待,他也未曾丢掉这份乐天知命的胸怀。
然而和白玉堂在一块的好日子,止于一个下午。
其实那天天气尚好,白玉堂被班主叫去,说是有一出戏要唱。谁也不曾觉得奇怪,因为白玉堂本来便是戏子,戏子当然是要唱戏的。
于是十三郎便在家里等,而这一等,便等到了第二日。
然后,他看到了被人抬回来的白玉堂。他看上去十分糟糕,两只眼睛无神地睁着,仿佛都失去了光彩。
而盖着他身子的被单,也隐隐透出了血迹。
从这天起,白玉堂变了,他比之从前更加寡言少语,也不再和十三郎一道玩。
这对于刚刚敞开心扉接受他人的十三郎来说,是个不小的打击。然而两个孩子的事情很少有大人会去关心,青铜脸男人办完了事,便要领走十三郎。
他并不知道十三郎比往日还要沉默低落,是因为一个叫做白玉堂的孩子的缘故。
于是,十三郎跟着这个男人一路南下,到了雷州,去投奔所谓的亲戚。
虽然这一路和青铜脸男人同吃同住,但他却很少同十三郎说话。十三郎以前从不知道自己除了姑姑还有其他亲人,他至今也不知道这个古怪的青铜脸为何会来找自己,或者这个男人与自己有什么样的关系。
但对于一个长期缺乏男性长辈陪伴的小男孩来说,这个古怪男人的出现,很大程度上弥补了父亲缺失的那一部分。
所以,当青铜脸男人告诉他,叔父一家会收养自己时,十三郎内心是不情愿的。在他心目中,叔父这两个冷冰冰的字眼远没有这个眼前的男人让他感到安全。
虽然青铜脸男人对他并不和颜悦色,这个古怪的男人甚至有些喜怒无常,然而十三郎却本能地依恋着他。
因为在他身处泥塘时,这个男人拉了他一把。过去从没有人这样干过,那时十三郎遭受虐待,曾无数次期望有人能拉自己一把,然而从来没有。
这个古怪的男人是第一个。
于是,在叔父家住了一段日子后,十三郎决定离开这个其实并不欢迎自己的地方。
青铜脸男人并未劝说便将十三郎带走了,只是走之前同他讲明:
离开叔父家,今后便要靠自己了。在这个世上连血缘亲情都是靠不住的,所以永远不要指望别人,只有靠自己。
十三郎了,并且在今后的很多年中都奉行着这些话,直到他遇到一个可以全心去依靠的人。
不过,那都是后话了。
诚然,一个人的日子并不好过,尤其在这个弱肉强食的江湖上,对于一个小男孩来说,几乎没有活下去的希望。十三郎也知道,如果不是青铜脸隔三差五来看他,教他如何活下去,他已经死了。
所以,当再次与白玉堂相遇时,十三郎心中已经没有当初那份纯粹的亲昵与喜爱了。而那时的白玉堂,也已经完完全全换了个人。
他变得比过去更加漂亮,仿佛眉梢眼角都是风情,却又毫不女气,是独属于男人的魅力。然而他也不再坦诚,他的一举一动仿佛都变得完美无缺、挑不出错处,像是在台上做戏,足可以以假乱真。
只有偶然间眼中转瞬即逝的漠然,才显露出他内心的冰冷与麻木。
十三郎便是在那一次机缘巧合之下,依稀知道了当年发生在白玉堂身上的事情。
人们总说戏子无情,而在那些上等人的眼中,戏子更是低微卑贱的,不过是个泥里的玩意儿罢了。客人们来听戏、捧场,若是敬酒不吃吃罚酒,被人看上还要假作清高,那便是给脸不要脸。
所以,生来一副好相貌的白玉堂从很小的时候,便在老班主的要求下,去应付各种各样的客人。
他白日在台上唱戏,晚上还要忍着客人的折辱。没人能想象出他经历了什么,也没人能体会到他的绝望与痛苦。
而他的经历对于一个卑贱的戏子来说,真是再平凡不过了。生得好有什么用?对于一个没有地位、没有权财的人来说,这样的相貌只会给他带来不幸。
十三郎在知道这些后,说不上来出于何等样的心思,他想办法留在了戏班子。仿佛这样,就可以弥补他当年未能拉泥潭里的白玉堂一把似的。
而白玉堂自然也未曾忘记他,只是对于童年时的玩伴,他也未曾表现出很大的热忱。
就像十三郎一样,这个孩子太早的压上了生活的重担,被迫成长了起来。
这两人平日会有交集,偶尔也会说笑,但是已经不复当年的情分。
十三郎在这个戏班子里呆了整整两年,这两年中他看着白玉堂如何跟在老班主身后与难缠的客人周旋,看着他不得不向那些有钱的、有权的人低头,然而十三郎却从未帮白玉堂出头。
不仅仅是因为白玉堂从未向他求助,十三郎以为,就像他自己选择了离开叔父家、独自飘零江湖,白玉堂走了这条路,并且走了这么多年,他便理当自己来承受一切。
虽说白玉堂身在泥潭,然而这个世道,谁又不是身在泥潭呢?
这便是年少的十三郎当时的想法,带着自以为看惯世间冷暖的凉薄。
而白玉堂也真的从未向任何人寻求过帮助,他像是打落牙齿和血吞,无论受了怎样的折磨,他都默默地忍受下来。哪怕在外面忍受客人的折磨,回来还要被老班主折磨,他也从不吭一声。
直到有一天,他在一个夜里抓起床头的剪刀,朝伏在他身上的老班主扎了下去。
一下,又一下。他忍受了多少年,全在这一晚尽数爆发出来,十三郎寻声摸过来时,白玉堂从头到脚已成了血人。
而白玉堂还在笑,身上的老班主被扎成了筛子,早已断气了。
十三郎从回忆中抽身出来,目光扫到面前的道观,微微有些怔忡。
白玉堂这时回头冲他笑道:“其他人虽然还未回来,但红珠今日身子不便,就一直留在道观里。这些年红珠可一直惦念着你,常常提起你呢。”
他的笑容干净纯粹,仿佛没有一丝阴霾。十三郎看着他,却蓦然想到多年前的那个夜晚,白玉堂畅快而又绝望的笑。
“这小丫头片子,”十三郎良久才开口道,“多少年未见了,该是个大姑娘了。”
白玉堂颔首笑道:“女大十八变,待会儿见了面,只怕你认不出呢。”
两人你一言我一语,拉扯起过往的云烟,神色间却都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怅然。
而钟明镜和苏靖飞一路跟在后面,听十三郎与白玉堂叙旧,两人心中却是各有所想。
苏靖飞是好奇十三郎的身份——显然他与雷州石家有脱不开的关系,但为何石家的人会与一群戏子佬有这样深的交情呢?
钟明镜却是听出了十三郎的熟人还不少,除了眼前这个白玉堂,还有一个姑娘,惦念了十三郎很多年。
无端地,钟明镜感到一阵烦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