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越来越深...
时玉缓缓睁开了眼，望着火炎掌心里的赤红，皱起了眉。
无情咒一让他沉睡，这蠢龙就给自己喂龙血，看来杀疯女人的事，迫在眉睫。
火炎看到时玉的表情，便在他紧皱的眉间亲了亲，安慰：
“没事，我血多，多吃点小鱼干就补回来了。”
这时候的林雀，也许是为了转移注意力，又或许实在看不惯这么乖顺的时玉。
他忍不住指着火炎，问时玉：
“他是怎么征服你的？”
火炎一愣，这句话怎么这么耳熟？但心里又很期待时玉的回答。
从前阴九幽问他的时候，他说的是自己自愿跟着时玉的，那换了来问时玉呢？
可时玉这人天性就不会被征服，除非是他自己愿意，让别人看起来是被征服了。
所以时玉白了林雀一眼：
“你眼瞎啊，自然是我...”他停顿一下：“关你这贱人什么事！”
时间越发的临近卯时，林雀就焦躁的抓起了头发，眼眶发红：
“风宣的魂息怎么还没反应？”
时玉打量了林雀一眼：“回答你这个问题之前，林雀，告诉我，关于天界对付我的事情，你知道多少？”
林雀怔了怔，知道这问题是躲不过去了…
他咳嗽一声，不知为何，被旁边那个妖盯得心里有些发虚。
所以他谨慎的斟酌着词语：
“想来，你已经知道，天界为何会对付你。”
“你身上的那个东西，对三界来说，一直是个巨大的威胁。但你飞升后，身上那东西一直没冒出来，直到你平了西海。”
“天帝老爷和那帮尊者老头儿，就对于你的处置吵嚷了很久。”
“有的说，你飞升后不见杀神印，可见你能控制它，而上天怜悯众生，你的存在是合理的。”
“可有的又说，为了三界安稳，你的存在就是威胁，该诛。”
“他们吵了几百年，也没吵明白。后来也不知怎么就达成了统一意见，要把你弄下界去。”
“这才有了甘玉用本命石骗你下界的一幕。可怜甘玉回去后，胆子都被吓破了。”
时玉问：“所以灵魔石不是我的本命石？那为何能克制我，我为何能感应？”
林雀摇头：“不知天帝是从哪搞的，天界认为我和你打了一千年的架，必然会偏帮你。所以我只执行命令，很多原因并不告诉我。”
“天帝令我，阻止你杀菡萏仙子，就是要让她设法将你困在下界。”
“当然，她能杀了你最好。杀不了你，天界有的是法子继续对付你。”
时玉冷笑：“那天帝老儿还真是煞费苦心。”
火炎问：“昆仑在这里面是什么态度？还有，为何昆仑不管菡萏仙子？西王母不是最护短？”
林雀笑道：“护短？小妖，你大约是太不了解昆仑了。”
“昆仑认为天道无为，天界和菡萏仙子的事，是他们自己的事。只要三界不倾覆，西王母可不会出手。”
“西王母怜悯众生不假，可别忘了，她是真神。”
“真神眼里，诸生皆为尘埃。就算三界毁了，她眼睛也不会眨一下。”
“况且，菡萏仙子偷盗天池红莲业火，本来就是惹了天界。昆仑插手护她，怎么，昆仑是想反天么？”
“无论出于什么理由，昆仑都不会出手菡萏仙子，对付小时时的事。”
时玉皱眉：“我现在只想知道，我的本命石，到底在哪。”
“我怎么知道？不过我猜，你的本命石肯定还在天界。”
“因为甘玉说，诸仙飞升，它自己就会长出本命石。”
“他只是个看管的，根本没法干预本命石出现或消失，更别说把它弄下界了。”
时玉咬牙：“那他们怎么不直接毁了我的本命石？”
林雀道：“按甘玉的说法，本命石这个东西，是受天道制约。可能除了天道大劫落下，只怕谁也毁不了。”
“至于那个灵魔石，我瞧着菡萏仙子都能用，那仙身肯定就能毁。”
时玉纳闷了：“可我上次明明看到，我的本命石不见了。”
林雀赶紧小心的解释：
“你不能怪甘玉。”
“虽然他不能把本命石扔下去，可是用天帝老儿的法宝，弄个障眼法骗过你，还是很容易做到的...”
时玉：“.......”
火炎道：“那我们现下要去杀了菡萏仙子，破无情咒。战神，可还要拦？”
林雀神情懒懒，盯着桌上的蜥蜴身。
那蜥蜴身一动不动的，仍旧没有反应。
“天界担心我帮小时时，小时时也怕我站在天界这边吧？”
“但我已自堕为散仙，他和天界的事，我和昆仑一样，不想掺和，但也不会帮谁。你们好自为之。”
忽然，林雀的眼睛亮了亮。只见那掌心皮上的烟雾，在缓缓朝蜥蜴身上挪动。
渐渐地，那蜥蜴就动了动脑袋。
蜥蜴的眼睛特别亮，背部黑绿相间横条纹，坚硬的麟片。
似乎不太适应自己的新身体，蜥蜴抬脚的时候，差点整个倾倒，却觉得有一只温热的手指，扶住了它。
它定定的趴在桌上，昂起了头，望着那双低下来的沉肃眼。
从那黑黝的瞳孔里，它看见了自己的影子：
一只蜥蜴，一只没有鱼脑袋，不会再有龙角的蜥蜴。
然后它听到林雀说：“风宣，对不起，让我余生来陪你，好不好？”
他说得很温柔，虽然蜥蜴看不到情意，但蜥蜴又想起了，误留客当年给他摘桃花时的模样。
蜥蜴摇了摇头，林雀就慌张道：
“以后，没有战神，只有误留客。”
林雀紧张的朝蜥蜴摊开了掌心，宽大的掌心常年持戟，布满了许多厚厚的茧，看起来很坚硬，但又有温暖的热度。
蜥蜴往后退了几步，它只是个蜥蜴了。
虽然他想不明白为何听到林雀说‘我来爱他’时，魂息忍不住聚拢为魂魄，然后又附在了蜥蜴身上，选择和一只蜥蜴共用一个身体。
但大约他心里还对林雀，有期待？
可他承受不了再多的伤害了。
蜥蜴茫然的转头看着那双桃花眼。
黑色的桃花眼笑了笑：
“你既给了这蜥蜴修道的机缘，愿意成为一只蜥蜴，那就给自己一个机会，使劲折磨他吧。”
“不然让那贱人，快活的活在这世上，你多亏。”
蜥蜴：“.......”
然后，林雀又将掌心放到了蜥蜴面前。
蜥蜴迟疑了下，忍不住用脑袋在厚厚的掌沿处蹭了蹭，很温暖。
是哪怕他披了人皮后，与他相缠时，都能感觉到的那股温暖。
原来，他爱他啊。
所以宁可变成一只真的蜥蜴，也想陪在他身边。
蜥蜴流下一滴泪，竟是黑色的，仿佛在桌面落下一颗黑痣。
蜥蜴鼓起勇气，伸出前脚，一片桃花瓣就落在了林雀的掌心。
它踩着桃花瓣，爬上了林雀的掌心。
然后沿着林雀的手腕、手臂，一直往上爬，最后到了林雀的肩头，伸出脑袋在林雀的耳尖上蹭了蹭。
然后，它看到误留客咧嘴笑了。
眉目漆黑，眼里细碎流光，春风般的笑容，让它仿佛又看到了一枝桃花缀满云霞。
蜥蜴的嘴本是天生笑脸，此刻望着他，竟仿佛是粲然的阳光笑容。
*
林雀的混元仙身，让他修复肉身，比一般仙者更快。
所以即便林雀的身体，被风宣捅得血肉模糊了，林雀也能在修整一晚上后，正常的站起来。
他站起来后，整间屋子就轰然倒塌，然后漫天繁星映入眼帘。
灵气罡风将时玉和火炎围住，让两人并不曾沾染上一点灰尘和杂屑。
时玉骂：“贱人，知道你的混元气，很厉害。但也不用故意显摆吧？？”
林雀嘿嘿笑了下，觉得这凶门神动情了后，还挺可爱，皱起眉头时，眼睛也会发亮了。
他意味深长的看了火炎一眼：
“弟妹啊。作为过来人，为兄提醒你一句，要想彻底征服小时时，你起码还得再断两根肋骨。”
没办法，凶门神一直这么残暴。
当初在第三十二重天和他打架，他可几乎全身骨头都断过，那叫一个惨痛尤新啊。
火炎抽抽眉头：“过来人？”
林雀曾作为战神，和时玉一样，对强者有很敏感的知觉，深知眼前这小妖，今非昔比。
他如今自堕为散仙，道行大不如前，唯一一个拿得出手的，就只有混元仙身了。
他直觉打不过火炎，也直觉被他打的时候，小时时定不会帮忙。
所以趁火炎要动手前，赶紧跳到了一株桃树下：
“风宣啊，我给你摘桃花。然后我们去找甘玉，劝他回天界。”
时玉嘲讽：“朱砂痣想要，梦里的月光也想要。贱人，你也真是贱。”
贱人和变态一相逢，终有一伤。
所以林雀摘下一枝桃花后，嘴就开始犯抽：
“要不是你太凶，本战神也考虑过你...”
林雀没有机会再说出下面的话，因为一柄闪闪发亮的金色飞刀，已经抵在了他的额前。
刀风直接削掉了林雀的半边眉峰。
如果再偏一点，林雀就会变成一个没有眉毛的散仙...
肩膀上的蜥蜴惊颤了下，林雀赶紧扇了自己一耳刮子：
“要不，他怎么叫我贱人呢！兄弟，我保证，我再也不在他面前犯贱了。”
识时务者为俊杰，他林雀向来很会没皮没脸。
火炎沉着脸，没有说话。
林雀见火炎没有再继续动手的意思，就握着一枝桃花，转过了身。
挺拔高大的身影，渐渐没入黑夜…
林雀低沉沙哑的声音，却仿佛震天响：
“大灾至，天杀令。”
话音刚落，时玉周遭的一切便化为了齑粉。
一阵漫天的灰尘包围，那身白袍依旧干净无尘。
但月光下，那张白玉脸已经煞白。
时玉突发法力，将轰倒的房屋给毁成了灰。
火炎心头一紧：“时玉，怎么了？”
时玉怔怔的回过神，摇了摇头。
他将脑袋靠在火炎的肩上，眼睛里并没有什么情绪：
“以后，你就得在下界随我逃亡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