兰若镇和无根镇距离，超过一百里。人步行，怎么都得一昼夜。
御剑飞行的速度极快，自是很快就到。可时玉也不知怎地，就是要走路。
而且时玉对那陈安生也颇有兴趣，来凡间后还是第一次和人说话，比和火炎在一起的时候还多，看得火炎心里怪不是滋味的。
他紧搂着时玉，眼珠不错的盯着陈安生，细细打量。
心道：“他长得也不怎么样嘛，一副穷酸相。还不讲干净，那身道袍都几天没洗过了？更重要的是，修为那么低，时玉可不喜欢比他弱的。”
他自己在心里哼哼，时玉则嚼着陈安生递过来的馒头，咬出一口甜腻的汁液，有些惊讶：
“里面有陷？”
陈安生挠挠头：“是啊，时道友没有吃过么？里面是加了蜜的红糖浆。外皮是软的。”
时玉点点头。馒头有两个拳头大，他吃完一个，忍不住又伸手，紧接着就吃了五个。
看得陈安生目瞪口呆，这时道友刚刚吃了五个鸡蛋，三个大饼，怎么还能吃五个馒头...
他开始在想，自己带的干粮够不够了。
这时，时玉就感觉肚子被捂住了，火炎从后面搂着他：
“乖，你这一天的饭量都吃完了，回头晚上睡不着了。”
时玉点点头，一般蠢龙喊他吃，他就吃。喊他不吃，他就不吃。在吃这件事情上，他完全没有自己意识。
陈安生对他两个这样亲密，并没什么反应。不奇怪，不疑惑，不嫌恶。他笑起来还有些憨直。
时玉好奇问他：“陈道长不觉得，我们这样很奇怪？我旁边这个，可是妖呢。”
人和人这样就算了，妖和人，在凡间，道士也得被吓坏。
但陈安生听到妖，也只微微诧异了下，随即道：
“天道自然，存在即合理。”
时玉很满意陈安生的回答，就笑着让陈安生讲故事给自己听。
陈安生作为游历四方的道士，故事只多不少，时玉渐渐听得都有些入迷。中间，还不许火炎打岔。
时玉问：“所以白蛇为了不让青蛇和那富家公子在一起，是为了让凡人活下来？”
“不错。富家公子是凡人，两个结合，凡人承受不了青蛇体内的灵毒，凡人就会死。”
“所以青蛇只能断尾解毒，然后离开富家公子。”
“那条鱼为了和穷书生在一起，就自断妖骨，变成了人。”
“可鱼妖依旧改不了妖的习性，每天必须入水浸泡五个时辰。因为行为怪异，又没了妖力，还是被当做异类，被村子里的人活活打死了。”
时玉心里吸口气：“在凡间，人和妖就没有好结局的么？”
也不知怎地，陈安生开始讲的故事，都是妖和人不得善终的故事。听得火炎火冒三丈：
“不会讲故事，就别讲了。人和妖一起飞升，不就能在一起了？让凡人去修炼，让妖变成人，保存妖力，不就能保护凡人了？”
陈安生无辜道：“可是妖力从妖气来啊，变成人了后，要怎么保存妖力呢？”
时玉也看着火炎，心道：“是啊，这家伙是怎么做到保存力量后，还去了妖气的？”
火炎冷哼：“肯定有办法。你换个故事讲，不许讲人和妖了。”
陈安生只得换别的故事讲，讲起了凡间各种争宠妻妾的故事，时玉依旧听得津津有味。
看得火炎觉得时玉奇怪起来，时玉活了三千多年，这些婆妈的故事，难不成还没见过？
但其实，时玉还真没见过。
从前时玉在凡间，见得最多的就是，几个小倌儿为了抢同一个恩客，打得死去活来。
要不就是在战场上，那些小兵为了抢军功，私下里打得头破血流。
向来十分直接粗暴，哪来那么多弯弯绕绕，设计陷害的。
后来陈安生大约是婆妈的故事讲不出来了，时玉又问起他游历的各种经历。
陈安生原只想随便讲讲，毕竟时玉和火炎在他看起来，经历只会更多不少。
他在凡间的经历有什么稀奇的，修真界不是更波澜壮阔么？
可时玉看起来，表情竟十分的专注和认真，望着你的时候，像个很喜欢听故事的懵懂小孩。
陈安生忍不住开始讲得十分仔细，有问必答，有答必回。
待到晚间的时候，风雪落下来。
火炎就指着不远处的一间破庙，喊休息。陈安生这才住了口。
时玉仍旧想要缠着陈安生问，被火炎一把将拉进庙里，在他嘴里扔进去一颗栗子：
“吃都堵不住你的嘴。”
时玉眨眨眼没说话，但也不打算继续问了。
他现下是个炼气境，护体灵光都使不出来，身子弱得和凡人无异，被风一吹，就忍不住打起了喷嚏。
火炎将给时玉买的一件厚厚披风给时玉披上，又将时玉的手拉进怀里捂了下。
时玉整个人耸在厚厚的青色狐裘里，有种富家公子游迹江湖的味道。
陈安生嗓子干哑，此时也不想说话了。他进了庙，默默燃起了火堆后，就窝进一堆破布里，开始闭目养神。
火炎将一堆厚厚的干草铺在地上，又将他的披风铺在上面，示意时玉躺下去。
时玉原来习惯是打坐。躺着睡觉，对他来说是件很没必要的事。
但来了凡间后，他到了点，就该睡睡，该吃吃，十分放纵。
两个和衣躺下，火炎感觉自己抱了个冰块。
明明时玉的那件披风给多加了好几层毛，怎地他盖着一点热度都不冒一下？
算了，他拿身子给他捂吧。
他有的是热量，何况，他还是个半神之体。
外面寒风呼啸，庙里的火苗吹得晃一晃的。
察觉陈安生睡着了，火炎就一手轻捏起怀里人的下巴，一手撑起头望着时玉：
“你怎么对那陈安生这么感兴趣？一天都不搭理我。”
时玉这时看着他，那眼里仿佛柔起了月光，怪温柔的，看得火炎心头一动。
时玉沉默片刻，拥在火炎怀里，轻声道：
“你不觉得，陈安生很有意思么？放弃飞升，只做四方游历的道士，看凡间大川，赏月揽星河。”
“可见，在陈安生心里，飞升成仙并没有什么好。他爱人间，也活得热爱凡间。”
“路遇不平，就出手。施恩不图报，做事只问无愧于心。”
“便是陈安生之前好几次被人冤枉成骗子，或者妖孽，差点被打死。可陈安生爬起来后，依旧当没事一样的，继续帮人家除恶降魔。”
“你说，这世上，怎么会有这样傻，这样好的人？”
“从前戒杀带我去和渺渺、合欢等人接触。是因为他说，我觉得痛苦，是我厌恶杀伐，却没办法摆脱。”
“戒杀还说，如果我注定是这世上的一把刀，那就让自己成为一把良善的刀。”
“修真界的人，都喜欢讲除魔卫道，好像那样就有利于飞升似的。”
“渺渺他们也喜欢杀魔，我就偶尔跟着去。他们说对付的都是坏人，恶人。他们解决不了的时候，我就会出手。”
“那时候，修真界有个魔头叫鬼骨神，他喜欢抓修士来进行剥骨修炼，修真界就死了很多人。我那时和他境界相当，和他打了三次，才把他杀死。”
“这么看来，我应当也是做了不少好事的。可我当时，只是想打架而已，然后我甘愿成为他们的一把刀...”
“直到我亲手把修真界屠戮了大半...我才知，我到底和他们是不一样的。”
“我没有明确的是非善恶观，我只是这世界，很危险的一把刀...”
“所以阿炎，你说，我能像陈安生一样吗？有自己的追求，做一个...热爱世界的人，有自己的价值观，思想观...不是被人刻意引导、或者..控制的，你..你明白吗？”
时玉说着，声音就小了下去，心里有很多不确定，甚至还有点不自信。
火炎见着这样的时玉，心就疼得发软。
在别人看来，时玉很恐怖，因为他太强，偏偏又无情，阴晴不定，令人难以琢磨。
就算是渺渺、合欢、弱水，和他走得比较近的人和妖，其实心里也是畏惧时玉的，从时玉的许多描述里都能看得出来。
但时玉其实内心，是很渴望，自己和别人一样的。他其实是不想别人怕他的。
被畏惧太久，已经习惯了高高在上，更不懂怎样和人表达亲近。
火炎忍不住用力抱紧了时玉，想把自己活成他的希望，然后带着时玉去寻找新的自己：
“能的。等解决了鬼王，我们就跟着陈安生去游历凡间，好不好？他那么傻，肯定遇到了天杀令的神仙，也不会害怕。”
时玉在火炎怀里闷闷‘嗯’了一声，两人又像往常一样，拥吻了下，才渐渐睡去。
殊不知，有一双眼睛，在暗夜里，盯着那袭红袍，眼睛里已滴出了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