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只黑色的秃鹫，停在时玉的脚边。
时玉就跟着秃鹫往前走，秃鹫停在了一个发黄的土窑洞前。
窑洞很长，光线很暗，但还是能勉强看到墙上画了一些东西。
时玉一开始不在意墙上画的东西，可后来他发现，那竟是一道壁画长廊。
一个没有脸的男子，身姿飘逸，手执一片白羽，站在空中，脚下是凡民虔诚跪地。
紧接着是高耸的大殿内，无数身披霞光的人齐聚，欢声笑语。
一片青翠的竹林内，少年趴在石头上香甜沉睡，另有一少年则在旁边安静看书。
.......
就在时玉疑惑这墙上画的是什么时，就不知不觉的来到了窑洞底部。
地面的蒲团上，坐着个金袍加身的男子。
便是在这昏暗的土洞里，他那一身的压迫感，也没有减少过一分。只是身子有些微颓，面色苍白得有些虚弱。
时玉走向他：“你很虚弱？”
天帝抬眸，声音冷淡：“你关心我？”
时玉看到他旁边的地上有根木棍，拿起木棍就在天帝的胸前捅了一下，看到天帝金袍染血后，时玉才罢手。
时玉就坐在了天帝的对面，冷视着他：
“我是关心你。关心你怎么还没死。”
想起要支撑这蜃楼，需要强大的仙力，时玉又问：
“天帝不下天，你现下这具肉身是什么？”
天帝平静的注视着他：
“幻影。”
时玉打量了天帝几眼：
“那你真身在哪？云霄殿？还是你最爱的九山殿？”
天帝轻笑：“别想着找出我真身来杀了我。我是不灭仙身，你杀不了我。”
他停顿一下，观察着时玉的神情：
“不过，从你下界以后，我的真身就一直在你的紫阳元君府。”
“.......”
“我一直在等你回去。”
天帝的目光突然变得极为深沉。
让时玉想起第一次见到天帝的时候。
那时候他坐在高高在上的天椅上，威仪严肃，睥睨三界。
可时玉一点也不怕他，反倒很高兴。
他曾以为飞升后和飞升前，没什么分别。
无非打打杀杀，一个人孤独的消亡。
可看到天帝就不一样了，他在天帝的身上看到了许多人。
所以天帝让他去当镇天门神，他就高兴的去了。
哪怕是让他守的第三十三重天...
天帝说，天塌了对整个天界都是灾难。
而三十三重天一直有个漏洞，他要去找到那个漏洞，然后给它补上。
天帝知道怎么哄他，他就这么给天帝守了一千年。
直到西海一战后，天帝耗尽了他所有的相信。
天惩落下，雷霆万钧，肉骨碎裂重生，他痛苦极了。
但想着只要天帝能消气，他就没有怨言。
可是他却看到天帝缓缓朝他走来，掰起他的下颚：
“小石头，你不要怪我，我是为了你好。”
仙元尽散，记忆翻江倒海，才知，自己至始至终都在天帝的牢笼里。
他恨恨的盯着天帝，一遍遍的重复：
“天帝，我恨你。”
再然后的事，他就不知道了。
只知道，天惩过后，他对天帝老儿没有了恨。
但现在又看到他，想起这恨，也不算晚。
时玉冷笑出声：“怎么？等我回去给你守第三十三重天？天帝，我不信你了。我不会再回天。”
天帝沉声：“那就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因你而死。包括，你现在在爱的那个男人。我会趁他羽翼未丰之时，将他扼杀。”
天帝总是最了解他的，知道他在乎什么。
时玉叹了口气：“你知道，你和阿炎最大的区别在哪么？”
天帝没有说话，只看着他。
“你是天，无情道的天，无情绝欲，所以只懂得毁灭。为了杀我，下界众生皆是你的棋子，你并不在惜他们的性命。你说我不配为仙，那你呢？你配么？”
“都说飞升为仙，要爱众生，不能爱自己。你却只想着将我变成一颗石头。”
“可阿炎不同。他爱我护我，从不舍弃我、背叛我。甚至要为了我拉上他的族人和你对抗。你觉得，我为什么还要回去给你守天？”
天帝这时，情绪有些激动：
“他不过是个卑贱的半神！你总有一天会知道，这世上，只有我爱你...只有我才是对你最好的！”
时玉发现，他已经看不懂天帝了。
天，自来无情，怎么会说爱他的话。
时玉忍不住道：“我能问你个问题么？你为什么...又要杀我，又要我回天？”
天帝露出微紫的瞳孔，眼底寒冰精芒，声音有着极强的穿透力，他迫切的解释：
“相信我，我杀你的目的，是为了让你回天。可现下，你有了情，竟然为了那卑贱的半神留在下界，还弄脏了自己。这样下去，你会消亡的。”
时玉这时，忍不住笑了：
“到现在，你还想着哄我。不知道，我已经不信你了么？”
天帝伸出手，手在碰到灵气罡风的时候，指尖浸血：
“小石头，我们不斗了，好不好？只要你愿意随我回天，三十三重天你不想守，就不守。你想去哪，我都陪你去，只要你不再下界。”
时玉冷漠的望着天帝流血的指尖：
“你这幻影能支撑这么强大的幻阵，很吃力了吧？”
“阿炎刚刚把他一半的灵力都送在了这灵气罡风上，只要这灵气罡风有恙，他就会立马来到这里。”
“天帝，我劝你最好不要轻举妄动。”
天帝冷笑：“他倒是为你不惜命得很。只怕现在，战神的降天大阵，已经让他肉骨断裂了吧。”
时玉摇了摇头，这天帝总是喜欢激他。
可他现在心境平和得很，爱会让人心灵充沛、平和、理智。
所以哪怕他心里其实很想把天帝这幻影弄死。
他的面上也是温柔一笑：
“天帝，我们来做个交易吧。”
天帝收回微紫的瞳，那双深瞳十分幽黑：
“什么交易？”
“我现在想起来了很多事。无论是你不想让我记得的，还是我因为飞升后当神仙久了记不得的。我现下都想起来了。”
“六欲生心魔，绝心魔就可绝欲。人有七情，走过七重塔，即可登无爱炼狱。我为了渺渺和戒杀杀我的事，孤洞静修时，你化作柳无名来找过我。”
“你劝我，只要我去无爱炼狱，就能忘却一切痛苦，我没有去。但我现在愿意去了。”
“天帝，你送我去无爱炼狱吧。”
天帝惊愕道：“你...你竟然愿意为了他去无爱炼狱。”
“是啊。开心么？我不和你斗了，我愿意去无爱炼狱，成为一颗真正的石头。”
天帝心中鼓起一股怒意：
“你想要我做什么？”
时玉很满意天帝被自己牵着走的感觉，他冷冷的看着天帝：
“一，菱花君对我下了无情咒，一定会魂飞魄散。但林雀那厮把她的魂魄困在了水龙祖先的祭台上，我要她在魂魄消散前，能见一见她的徒儿。”
“二，把甘玉在祭台上还给林雀。林雀和甘玉的事，以后你不许掺和。”
“三，我只想和阿炎过几天安生日子，让我花点时间和他解释。”
天帝微阖了下眼：“好...但我只给你三天。三天后，你来商屿古道。”
三天的时间实在太短，但时玉觉得，早解决，早解脱。
所以时玉没有反对，站起身，头也不回。
走到壁画长廊那的时候，时玉突然停住脚。
他发现，壁画长廊上的画，在逐渐被晕染掉...
就像记忆在被模糊，消失...
一幅画就是一段记忆。
时玉心里突然有些惆怅起来，他指着在消失的壁画：
“我能问一下，这上面画的是什么么？”
天帝的眼里，这时浮现出一股不易察觉的忧伤：
“...真神记忆。”
时玉回过头，就见天帝的幻影在逐渐透明，坚毅威严的脸庞上，那双目竟滴出两行血泪。
他就那么平静的注视着时玉，好像过了几万年。
可时玉的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，他转过身又继续走了。
他对天帝没有半分留恋。
这个神情，却刺痛了那双流着血泪的双眸。他望着那个消失的背影，凛冽的唇被血泪打湿，缓缓开合：
“那是你的记忆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