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前者。”
时玉回答得极快，几乎没有犹豫就做出了选择。
他选择，让爱人消失。
心口猛地惊颤了下，时玉瞬间面色苍白。
邺风很明显的愣了愣：
“你不再考虑一下？”
“毕竟，这些黯气，也不是你造成的。”
时玉没了耐性：
“想来，你是觉得我走不出这烛阴之泮的龙神结界，才在此处逼我做出选择。”
时玉说话毫不留情面，邺风有些尴尬的笑了笑：
“那...好吧。”
时玉便带着囡囡和小雷神，往水幕的方向走去。
那时，冰火两重天的海岸上，时玉牵着两个小童，两个小童在身边蹦蹦跳跳，仿佛三人只是在寻常游玩。
邺风突然叫住了时玉：
“时玉，谢谢你。让悲剧在你我这里停止。”
时玉没有回头，但早已无声地泪如雨下。
他不是在赎罪，而是早已没有选择。
他想起，自己曾被爱人紧紧的握住过手...
“师父，你怎么又哭了？”
“......”
“花妖叔叔，你别哭了。我回头给你买好吃的糕点。”
“那...那我给师父买好看的衣服！”
小雷神和囡囡不停的劝慰着时玉。
但突然，他们的手抓了个空。
时玉变回了接引昙真身，飞入仿佛要扑天的深蓝色雾气。
囡囡赶紧道：“雷神，快走，这雾会吃人。”
囡囡拉着雷神往回走了几步，然后两个小家伙就站在原地等时玉。
翻滚的深蓝色雾气，诡异阴邪，让囡囡和雷神都忍不住打起了冷颤，两个便紧紧的抱在一起。
黯气，包裹出巨大的黑暗。
接引昙，早已无曾经圣洁的神芒。
但仍纯白无瑕的洁净。
时玉在黯气的包裹下，又显出人形。
微弱的灵光围绕着山海蓝的衣袍。
小雷神和囡囡看着时玉被黯气包围、吞没。
“师父！”
“花妖叔叔！”
他们大喊起来。
但声音在时玉的耳里，渐渐远去。
不舍也不念。
时玉孤独的在黯气中行走。
他要找到凝聚如此多黯气的源头。
眼前是巨大的黑暗，几乎要让他窒息。
“阿炎，这里好黑...”
“阿炎，不要丢下我...”
“你说过，要陪我一起活着的。”
黑暗里，思念变得格外漫长。
他真的好想他...
他曾一直活在黑暗里，却又遇到了一束光，如今，他要将这光熄灭。
“阿炎，你一定会原谅我的吧？”
“阿炎，你一定...一定会原谅我的吧...？”
“阿炎，我杀了那么多人，也是时候该赎罪了，不是么？”
时玉努力的劝服自己。
但在对爱人巨大的愧疚里，接近于崩溃。
然后，他停下了脚步。
黑暗里，一盏青色的灵光，忽闪忽闪的，如同风雨飘摇中的一盏烛火。
时玉与那青色灵光遥遥相望：
“奇怪，灵魔石？灵魔石不是已经被阴九幽带去了无间地狱？”
黑色的菱石，发着青色灵光，一团浓烈的黯气就试图将那灵光包围。
时玉小心的朝灵魔石伸出手。
眼前就白光乍现。
巨大的黑暗消失了...
碧空之下，青色竹海。
一袭火焰翻飞的红，映入眼眸。
“阿炎！”
管它是不是幻觉，时玉朝竹海中的红衣男子跑了过去。
“阿炎，我好想你。”时玉扑进了火炎的怀里，用力的拥紧了火炎。
陷入贪婪的温暖里，时玉不知不觉的被深蓝色的黯气紧紧的包裹。
时玉抬起头，凝望着心中之人温暖和煦的眼眸，泣道：
“阿炎，我们回家。”
火炎点了点头，并不说话。
时玉眼眶发红，用手指轻点上了火炎的眉心。
他停顿半晌，将眼前人的样貌一点点的再次印进心里。
整个人如被撕碎了般的痛苦。
“阿炎，对不起...”
时玉一字一顿的道：
“我、以、我、魂，渡、众、生。”
时至今日才知，当初让火炎杀死自己时，是有多残忍。
这个世界上，再没有人会像他那样不顾一切的走向他了。
这个世上，也再也没有人会像他一样热忱而义无反顾的爱他了。
痛苦让时玉的嘴角浸出丝丝鲜血，他是在毁灭他啊。
时玉的周身开始散发属于魂力的白芒。
而在一阵白芒的照耀下，火炎英俊的脸孔就起了变化。
黑发成红发飞扬，火炎的赤瞳里都是愤怒的猩红：
“我如此爱你，你就是这样对我的？！”
“我把我的一切都给了你，我的命，我的血，我的骨，我的肉，也都给了你。可你，竟要我消失。时玉，你好狠的心！”
时玉眼眸惊颤了下。
但很快，他苍白的笑了笑：
“你果然，不是阿炎。阿炎从不舍得苛责我。”
“阿炎他...他便是我做出如何的选择，他都会原谅我的。”
火炎神情一怔，却是怪笑出声：
“你果然，和羽神不同。”
时玉呆呆的看着面前的人：
“我虽是羽神神元转世，可我已有了自己的魂魄。和羽神，自是不同的。”
时玉问：“血兽神识被天谴毁灭。没有那么快，就借着阿炎的魂魄，苏醒神识。所以，你是谁？”
这时，一直盘桓在时玉身上的一圈黯气，因为他魂力的外放，而消失了。
他像是在这巨大黑暗里，唯一散发光明的生灵。
对面的人并没有回答时玉，而是道：
“我有两全的法子，可以让黯气从这世上彻底消失，也能保住你的心上人魂魄不会消失。”
时玉迟疑了下，但放在男子眉心的手指依旧没有放下，只身上散发的魂力白芒却渐渐淡了。
时玉问：“什么法子？”
对面的人答：“补天神石。”
“你看到那灵魔石了么？那灵魔石其实就是当年羽神封印我的那块补天神石。只是神狐南柯为了让你帮他开天，就将那块补天神石一分为二。一个帮你重做了肉身。一个就是做了这灵魔石。”
“你虽是羽神神元转世，但因为你有了魂魄，神狐南柯便无法借你肉身将羽神复活。可用这灵魔石就不一样了。当年的补天神石可以将血兽封印，现在一定也可以封印这些黯气。”
“只要你放了我。让我用这灵魔石，去吸纳这世间黯气，然后封印。你心上人的魂魄，就能继续存在了。”
时玉笑了，手指慢慢从血兽的眉心抽离。
对面的人正要松一口气，时玉却眸光一黯，猛地抓住他的脖子，然后将他摔到旁边爬满黯气的水幕上。
水花四溅时，时玉就揪住了这人的前衣襟：
“原来如此，你是这些黯气，新聚出的一抹意识形体。怎么？以为占了阿炎的魂魄，就能变成当年真神时代的血兽了？”
“用灵魔石吸纳黯气？你当我和羽神那样，由着你们糊弄和欺骗？黯气是血兽和你力量的来源，你只是想汲取更多的黯气，培养力量，去吞噬阿炎的魂魄。”
“你是有多蠢，以为灵魔石力量不复从前补天神石神力后，能够被你所用？”
时玉轻笑起来，宛若修行万年的凶煞恶鬼。
这意识形体眼里，陡现一阵惊恐：
“你难道真的想火炎消失吗？你现在抓着的，可是他的魂魄！”
时玉眼角泣下一滴泪来，眼里就像蒙了一层白茫茫的雾。
他突然觉得，这一生，真的好累啊。
意识形体以为他心软，就继续说：
“你不是爱他吗？你不是想和他一起好好活着吗？上古真神造下的业，和你有什么关系？三界诸仙对你不慈，甚至是这烛阴之泮，也曾一直想要杀灭你。你又何必管这世上的黯气会怎样？”
时玉呆了呆，他怕自己发疯，就扯出悲凉的笑容：
“你可知，羽神的神识苏醒后，他察觉我的存在，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么？”
意识形体忙问：
“是什么？”
“他说。我和阿炎，既然已拥有自己的灵魂、神识、思想，那就该拥有自己的人生。”
时玉的手指又点上了意识形体的眉心：
“所以，他想尽一切办法，也要将我的魂魄送下界...”
意识形体突然紧张的问：
“羽神，羽神他还说了什么？”
时玉缓缓道：
“羽神还说，他爱你。让你莫要执迷。他不想复活。”
魂力的白芒再度从时玉身上散发，却是极为强烈。
几乎在瞬间，就包裹了眼前的意识形体。
白芒里的时玉，再次悲泣：
“原来，这就是渡化...”
血兽，和黯气同生。
此意识形体，不过是血兽投放在此牵引这些黯气的一股执念而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