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玉堂一下子顿住了脚步,微一愣神间,钟明镜已与他擦身而过,眨眼间替十三郎接下一招。
“你走!”十三郎咬牙切齿低声道,“没听见人家是冲你来的吗?”
钟明镜抿唇不语,忽然右掌蓄力,真气鼓动之间衣袍翻飞,抬手便朝红珠拍去。
十三郎大惊失色,他到底与红珠有些情分,只道钟明镜被逼急了要下杀手,骇得合身扑了上去。
然而钟明镜出手太快,十三郎扑过去时红珠已被掌风扫到,一下便跌出去几步扑倒在地。
十三郎心跳都停了半拍,急急俯身便去探红珠的鼻息。然而这一探之间,他却不由一愣。
红珠呼吸顺畅、面色红润,只是晕了过去,连内伤都不曾受。
十三郎顿时明白过来,有些尴尬地摸摸鼻子,站起来冲钟明镜干笑道:“没想到这些年你内功居然精进若斯,哈哈。”
钟明镜没说话,他耳朵一动,上前拉起十三郎便走,冲还在愣神的白玉堂低喝道:“快些带路!”
于是几人狼狈朝着后山逃去,身后是紧追不舍、来意不明的追兵。
暮色四合,血一般的夕阳洒了满地。从后院出来,便是这南山观的祠堂,供奉着胡不归信奉的神明。
在一间开着门的屋子里,几人还看到有数不清的牌位,在跳动的烛火中显得格外森然。
白玉堂是武生出身、轻功不济,方才的疾奔着实令他感到吃力,好在唱戏也需冬练三九、夏练三伏,不致让他体力不支。
十三郎看白玉堂气息紊乱,便放慢了脚步,好让他歇一歇气。
这祠堂阴森森的,落日余晖洒在高墙之上,落下一地的阴影。十三郎忍不住打了个哆嗦,喃喃道:“好冷。”
话音刚落,十三郎肩上便一沉,抬起头正对上钟明镜平静的双眼。他看着钟明镜给自己系披风带子,心里得意得想翻跟头,嘴上还故意道:“这怎么好意思,你把披风给我自己怎么办?”
“我不冷。”钟明镜言简意赅,系好带子便于十三郎拉开了距离。
十三郎摸了摸鼻子,心下叹气:看来钟明镜还在为刚才自己的举动恼怒。
苏靖飞则在一旁嘿嘿笑道:“老弟,这下不冷了吧?”
“不冷了,”十三郎龇牙咧嘴冲苏靖飞笑了笑,“心都是热乎的。”
他没看见的地方,钟明镜耳朵附上一层薄红,但很快恢复如常。
几人迅速而又悄无声息地穿过祠堂,便看到了白玉堂口中那条沟,与所谓的木桥。
沟的确是沟,只是下面是万丈深渊。桥却不是桥,充其量只能算作一根长木头,上面附满了滑腻的青苔。
白玉堂刚要带头踏上去,便被苏靖飞拦住了脚步。
有寒风吹过,让人不禁瑟缩。苏靖飞的声音显得有几分冷酷:“这桥只怕被人动过手脚。”
说完,他捡起一块巴掌大的石头,在手上掂了掂,扬手朝木桥扔了过去。
“吱呀”一声刺耳且悠长的巨响,这桥居然因着一块不算大的石头,晃了一晃。
这要是白玉堂踩了上去,只怕走不了几步便会跌下深渊,摔得粉身碎骨。
前路已断,后有追兵,眼下景况着实不容乐观。
十三郎果断道:“我们下去。”
说完,他抬手指向了几步外的深渊。
作者有话要说: 今天更新晚了
明天见
☆、第八十一回 深渊里
十三郎怕高,说不清缘由,这种恐惧像是从骨子里带出来的。旁人小时候爬树上房是家常便饭,他只能在一旁看着,一边看还一边打哆嗦。
长大后,他刻意去淡化这种恐惧,还曾专程去了一趟岚湘山——站在最高的山峰上,俯瞰山峰之间翻涌的云雾。
十三郎至今仍记得当时那种汗流浃背、心跳如擂的感觉,他上山时告诫自己不要往下看,一鼓作气勉强登上去了。上山后却腿软气粗,连朝悬崖靠近的勇气都没有。
而今日,他们被逼无奈之下,却又只有万丈深渊这一条路。
十三郎自己提出这一条路,不是心里不怵。但不前行便势必要与身后那群人正面对上,他还没有准备好与赵良玉的人撕破脸。
“这要如何下去?”白玉堂虽然并不畏高,但却也皱起了眉毛,“这峭壁直上直下,再陡峭不过了。”
十三郎沉稳道:“小心些,应该可以攀着山壁下去。”他回首看了钟明镜一眼,对白玉堂道,“我可以驮着你……”
“十三弟,我来背你吧。”一直沉默的钟明镜忽然淡淡出言打断了十三郎,他不等十三郎出言反对便看向苏靖飞,开口道,“苏大人,可否麻烦你?”
苏靖飞一口答应:“好说好说。”他冲白玉堂笑笑道,“白兄弟,眼下也不是客气的时候,你要是信得过我,咱们就搭个伴。”
白玉堂不着痕迹地扫了眼钟明镜,颔首道:“劳烦苏大人了。”他又不自觉叫回了“大人”的称呼,然而苏靖飞也没有时间出言纠正。
四人当下两两搭伴,捡了一处好下脚的地方便准备朝下攀。
有道是上山容易下山难,攀岩只会更甚。十三郎原本不想拖钟明镜后腿,但看着对方的眼神,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。
钟明镜很沉稳,他背过去微微俯下身子,也不催促,就等十三郎自己上去。
十三郎忍不住吞咽口水,眼见苏靖飞已经背起白玉堂,他也不能再迟疑,当即俯身趴到钟明镜背上。
“闭上眼。”钟明镜的声音低沉,仿佛随着胸腔的震动发出来。十三郎勾着钟明镜的脖子,胸口一阵发麻,咬着牙闭上了眼睛。
身子微微一晃,十三郎听到钟明镜悠长平稳的呼吸声。他想要睁眼,却又忍住了。
周围一片黑暗,只有背着他的这个人散发着热度,还有强劲有力的心跳透过两人紧贴的衣服传到十三郎心口。
有凉风吹过,十三郎感觉到钟明镜身形在移动,但却十分的平稳。如果不是他之前眼看着自己身在断崖边,还要以为钟明镜背着他在平地上散步。
耳边隐隐有石子滚落的声音,苏靖飞低声咒骂了一句。十三郎本能地睁眼朝那边望去,正看到白玉堂神色不明地望着自己,背着他的苏靖飞凝着神正小心翼翼攀着石头往下爬。
“把眼睛闭上。”钟明镜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,有力的手臂扣在山壁上,灵活矫健有如壁虎。
十三郎眨了眨眼,悄声问道:“你怎么知道我睁眼了?难不成你背后生了眼睛?”
钟明镜身子僵了僵,他原本就在极力忽略背上的人,无论是喷到他脖颈上的热气,还是背后的温热,都让钟明镜心旌摇曳。
然而刚才十三郎一开口,嘴巴堪堪擦过钟明镜的耳廓,让他背后的肌肉都绷紧了。
“把嘴也闭上。”钟明镜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,凭着强大的自控力克制住了翻涌的热血。
十三郎悻悻的住了嘴,把眼睛闭上,心想钟明镜还未消火。
这可怎生是好?十三郎活了这么大,还没有惹得心上人生气的经历,全然不知如何是好。
安静了片刻,十三郎还是忍不住开口,问道:“还有多高?”
“这才刚开头,现在连底儿都望不见,”苏靖飞的声音从一边传来,“起码还要爬一个多时辰。”
十三郎忍不住皱起了眉毛,问钟明镜道:“还要这么久,要不到一半的时候咱们俩换一换?”
“你老实点,不要乱动。”钟明镜的声音里有不易察觉的隐忍和克制,“一个时辰不算什么,我和苏大人都应付得了。”
十三郎撇了撇嘴,他此刻全然感受不到身在半空带来的恐惧,也许是因为闭着眼,也许是因为背着他的人能够让他完全信任。
一个多时辰持续攀岩对体力是十分严峻的考验,别说心神高度紧张、攀着石壁往下爬的两人,便是十三郎与白玉堂在这一个多时辰里,要趴在别人背上不掉下去也十分累人。
好在钟明镜是从小习武,多年打熬筋骨下来,加之内功深厚,完全应付的来。而苏靖飞也全然不是锦衣玉食、娇生惯养出来的,早年还曾在战场摸爬滚打,他对攀登峭壁岩石的经验甚至要丰富于钟明镜。
一行人就这样有条不紊地缓缓往下,这峭壁之上有些石块锋利尖锐,有些石块滑不留手,还有些石块松动不稳,稍有行差踏错便是粉身碎骨、死无葬身之地。
并且雾州气候湿润,这山间多长有杂草、青苔,更是给下山的两人增添了困难。
“钟老弟,”一直凝神静气、心无旁骛的苏靖飞忽然开口,对钟明镜道,“你有没有觉得这山有些古怪?”
十三郎听得忍不住把眼睛支开一条缝。
“山是空的。”钟明镜言简意赅,他甚至空出一只手来在山壁上不轻不重敲了敲,发出一声空洞的回声。
十三郎直着脖子不敢低头,瞪眼看着前面被泥土覆盖、呈灰褐色的岩石,忍不住问道:“山是空的?”
不怪他好奇,山,怎会是空的?
“可能有山洞。”钟明镜不欲多生事端,一句话打算结束这个话题。
然而苏靖飞却不肯放过任何可疑的蛛丝马迹,他追问道:“若真是山洞,那入口又在何处?也许咱们能在那里歇歇脚。”他顿了顿,早就察觉到背后白玉堂气息沉重,料定他已感到疲累,故意问道:“你说是不是,白老弟?”
白玉堂沉默片刻,道:“我不知道。”
苏靖飞忍不住咬牙,偏头去看十三郎,却见十三郎脸色有些不正常的惨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