似是故人来

分卷阅读82

海棠书屋备用网站

    十三郎方才不小心低头瞟了眼下方,虽然只是眨眼的功夫,但浑身的冷汗却是片刻之间便冒了出来。

    “闭上眼。”钟明镜又发话了,语气间带了一丝危险,肩背绷得更紧。

    十三郎紧紧闭上眼,嘴唇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。

    苏靖飞若有所思道:“小老弟,原来你畏高?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十三郎气息还有些不稳,头脑中一片空白,只是本能地勒紧手臂。

    钟明镜被勒得呼吸不畅,却也没有出言阻止,他动作更加小心,几乎没有一丝晃动,仿佛这悬崖峭壁、万丈深渊与他而言不过是如履平地一般。

    白玉堂却在这时忽然道:“下头好像有个石台。”他的语气并没有惊喜,反而很古怪,好像看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。

    钟明镜和苏靖飞扣着石壁也往下看去,然后二人齐齐愣住,一时间都忘记动作。

    在淡淡的云雾之中,下方隐约显现的那方台子,也许并不适合叫作石台,而应该叫作花台。

    数不清的白色花朵便在那上面争相绽放,洁白的花瓣在风中微微抖动,露出其中嫩黄的花蕊。

    这样的景象非但不能令人惊叹,反倒叫人毛骨悚然。好像那些白色的花朵已与周遭浓重的白雾融为一体,在轻轻蠕动着,不时发出窃窃私语。

    苏靖飞承认,他在看到这一幕的瞬间只觉得头皮发麻,本能地感到危险。

    钟明镜也有相似的感觉,于是他问苏靖飞:“要不要绕开?”

    那台子并不大,真要绕开无非也就是多花费些功夫,好过惹上一身的麻烦。

    白玉堂显然也做此想法,他的感受比之另外两人还要严重。大概也是因为定力不足,白玉堂发只觉得盯着那些花看了一会儿,就觉得心跳加快、呼吸急促,手脚都有些发软。

    就在苏靖飞正举棋不定的时候,他忽然感到有些不对,他压下心中一阵阵的发毛,眼珠左右转动,想要找出那种强烈的异样感的来源。

    下一刻,苏靖飞的呼吸都凝滞了,他嘎声道:“钟明镜,小心!”

    眼前的一幕仿佛被拆分成无数放缓的动作,苏靖飞圆睁双目,看着十三郎那双已经被瞳仁占满、看不到眼白的眼睛,心都要跳出胸腔。

    那种不安的来源已经确认了,苏靖飞终于知道为何自己心中发毛了。

    因为刚才不知从何时起,十三郎就是用这样一双眼睛安静地看着他们,平板无波、不似活人。

    钟明镜在听到苏靖飞出声的一刹那已经感到了危险,然而到底心中的执念胜过本能,他在这一刻的第一反应便是护住十三郎。

    几乎是在眨眼间,十三郎喉咙里赫赫作响,双臂已经死死绞住了钟明镜的脖子。钟明镜非但没有立时将他打开,反倒回手托住了他。

    只是刹那间,两人便一起朝着无数绽放的白色花朵跌了下去。

    作者有话要说:  没啥话好说,明天见吧

    ☆、第八十二回 魔鬼眼

    从失去石壁的依托到自空中坠下,不过是眨眼间的功夫。钟明镜甚至来不及感到惊慌与恐惧,只是凭着本能手臂用力一带,猛地将背后之人扭到正面。

    刹那间只听“嘭”的一声闷响,钟明镜顿觉眼前一黑,五脏六腑都险些震碎,纵然咬紧牙关还是没能忍住,一口鲜血喷了十三郎满脸。

    后背剧痛到麻木,钟明镜呼吸间牵扯到伤处,冷汗顿时涔涔而下。

    然而不止是坠落撞击带来的剧痛,还有更加细微的痛楚,好像有万千蚁虫爬上背部,顺着皮肤钻进去,啃食骨血。

    钟明镜混沌的头脑中出现一丝清明,他将仍在剧烈喘息、拼命勒紧自己的十三郎抱在怀中,不让他碰到地上那些白色的花朵,随后挣扎着站起。

    膝盖撑在地上时,钟明镜又吐了一口血,这次他偏过头避开了十三郎。殷红的血喷溅在白色的花朵上,紧接着,诡异的一幕出现了。

    血在花瓣上凝固下来,没有滴落,随即倏地消失不见,就像融进了花瓣中一般。

    不知是不是钟明镜的错觉,他仿佛觉得那朵花微微抖动了一下,而后花瓣绽放得更加热烈。

    牙关撞击的声音拉回钟明镜的思绪,他沉着脸尽力稳当地站起身,拖着脚步朝石台里侧走去。

    那里入目是一片虚无的黑沉,但好歹地上没有那种奇怪的白花。

    钟明镜挣扎着一步步过去,终于走出那片白色,踉跄一下便跪倒在地。

    他急促地喘息着,想将十三郎平放在地上,因为他双臂已没有力气了。

    然而十三郎却不松手,他的瞳仁张得很大,双目没有焦点,剧烈的呼吸和心跳让十三郎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。

    那他的双臂更是死死缠在钟明镜脖颈上,不肯松开一丝一毫。

    钟明镜拧起了眉头,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撕扯着,连呼吸都困难起来。他轻轻拍了十三郎的脸颊,唤道:“十三弟。”他的声音嘶哑低沉,说话间喉头的血腥起翻涌上来,又是一阵恶心。

    然而十三郎仿佛听不见一般,钟明镜抓着他的手臂,盯紧眼前的人,终于发觉十三郎是哪里不对了。

    他是在恐惧,极度的恐惧。已经完全失去理智,只是凭着本能抓紧一切能够抓紧的东西,好不让自己从高处跌下去。

    之前钟明镜也感觉到了十三郎的异样,急促的呼吸和加快的心跳,以及他微微颤抖着的手臂。然而钟明镜一时大意,他以为十三郎仅仅是在畏高。

    心脏又是一阵收缩,钟明镜咬紧牙关,用力地吸着气。

    那些花的确有古怪,钟明镜心中刹那间雪亮,不止是十三郎中了招,他自己也没能逃过。

    这种花,能够让人恐惧。它能够唤醒人最可怕的梦魇,让人陷入最恐怖的回忆。

    十三郎恐惧的是万丈悬崖,所以他在极度恐惧之下拼命地抱紧自己。

    而他,钟明镜的呼吸颤抖起来,他最恐惧的,是十三郎的死。

    心脏挣扎着剧烈跳动了一下,钟明镜跪在地上,像溺水濒死的人一样大口大口喘着气,冷汗一滴一滴从他的额头滚下,顺着鼻梁流到下巴。

    能察觉到是一回事,能抵抗住又是另一回事。

    钟明镜很快就浑身颤抖起来,他比十三郎好不到哪里去,耳边甚至已经隐隐约约响起了叹息声。

    “你知道的,我已经死了。”那是十三郎的声音。

    钟明镜喉咙里抑制不住地发出痛苦的声音,他眼前模糊起来,仿佛又回到那个绝望的地方,眼睁睁看着石壁落下,隔在他和十三郎之间。

    “我已经死了,”又是一声叹息,“无论你做什么,都已经无可挽回了。”

    钟明镜五指聚拢,深深地扣进石头中,鲜血淋漓。

    “你知道我死了,而你什么也做不了。”十三郎悠悠道,“想一想吧,你再也见不到我了,哪怕你自欺欺人妄想出一个来,那也不是真的。”

    钟明镜猛地抬起头来,他睁大眼睛看着怀里的十三郎,看着十三郎脸上恐惧与痛苦的神情。

    “别费心思了,”那个声音循循善诱,“干脆一了百了吧,你不是早就想来陪我了吗?”

    十三郎仍旧紧紧扣着钟明镜的脖颈,钟明镜忽然用力反手扇了自己一巴掌,疼痛让他有一瞬间的清醒。

    必须赶快远离这些白色的花朵。

    钟明镜一手托起十三郎,他们两个身体纠缠在一起,几乎不分你我。钟明镜咬着牙往前爬去,他力气不多了,手和膝盖撑在地上时摩擦出一道道血痕。

    可能是离那些花远了些,十三郎手臂松了松,他忽然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:“魔鬼眼。”

    钟明镜没有听清,事实上他耳边一直在嗡嗡作响,之前摔得那一下实在不轻,若不是他内功深厚,根本撑不到现在就晕过去了。

    这石台果然通向一个洞口,里面送出的空气阴冷而又潮湿,隐隐夹杂着腐烂的气息。

    当钟明镜拖着十三郎爬到山洞深处时,他再也使不出一点力气,身子一软便瘫倒在地。

    十三郎刚好被他压在身下。

    两个人都大口大口喘着气,劫后余生的感觉渐渐弥漫到四肢百骸。

    十三郎忽然哑声道:“我又拖了你的后腿。”他还记得黄泉堡的一线天,那时便是因为自己畏高而耽搁了时间。

    如今又一次,他甚至连挣扎都没有就缴械了。十三郎清楚地记得所有发生的事情,他并没有晕过去,哪怕恐惧到极点,他也没能晕过去。

    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是如何把钟明镜拖下来的,也清楚地知道钟明镜是如何把自己护在怀里,用自己的身体去迎接最剧烈的撞击。

    “别这么说,”钟明镜开口,他的声音比十三郎还要沙哑,“不是你我早就死了。”

    十三郎哼笑了一声,他看着钟明镜近在咫尺的那张脸,低声问道:“你是不是不能动了?”

    钟明镜有些赧然:“我可能脱力了。”

    十三郎心中难过,但到底没在面上显出来。他双臂托住钟明镜轻轻用力,一个翻身将钟明镜小心翼翼平放到地上。

    大约是碰到了伤处,钟明镜嘴抿的紧紧的,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。

    十三郎之前只是恐惧过度,他现在除了浑身有些酸软无力,基本没有大碍。但钟明镜就不同了,他身上全是细小的伤口,骨头也不知断了几根,内伤也很重。

    看着钟明镜那身已经被血染红的白衣,十三郎心抽了抽,开口却是问道:“我能不能把你的衣服脱了,看看伤得怎样?”

    “不用了,”钟明镜几乎没有迟疑就拒绝了,他生怕自己的身体有什么奇怪的反应,“我没事的。”